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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铜版纸到微涂纸——品周报简史上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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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铜版纸到微涂纸——品周报简史 文/周政
从7月12日离开品周报,已经月余。一直想写这样一篇文章,作为我在品周报四年的总结,也为了不使这样一份报纸的过往蒙上灰尘、遭受世人的误解和遗忘——也似乎只有我,方便把这些故事讲述出来。
这段历史应该成为一面镜子。一直沉迷于左右其手、自娱自乐的湖南纸媒,可能都需要经常照照镜子。
我有一边听音乐一边码文字的习惯。今天关了,为了客观。
上篇
品周报几乎创造了中国报纸的历史
这不是噱头。从2004年初新闻出版总署宣布即将允许外资投资媒体起,到2004年底柳斌杰署长紧急回应暂不对外开放,朝令夕改。品周报就是在这一年里创刊,并成为中国第一份真正意义的外资投资的报纸——品周报运行一年多所费的三千多万现金,全由一个叫黄国华的香港人(原香港记者协会主席、《亚洲时报》中文总编辑),用手提袋由罗湖海关提进广州。
我从四年前的7月16日走进品周报的长沙编辑部——长沙晚报14楼。和我握手的是一个叫刘桢的中年男人,他是品周报的执行主编。其时,品周报已经出刊二十多期。全铜版纸,分三叠,在京沪穗港等一线城市发行,定位为引导CEO的财经生活周报。
直到今天,我还在庆幸那次握手。我从辞去大学教师的教职,投身媒体,然后辞去电视编导的苦差,来到品周报,世界对我始窗口大开。
品周报里的大人物刘桢,湖南沅江人。16岁考入武汉大学图书管理系,大学毕业进入中共中央党刊《求是》杂志,并成为该刊的处级副研究员。后下海经商,从事中非文化交流,并长期混迹于南亚小国。离异单身,是“中国近现代史”通。就文章和见识而言,直到今天,我在湖南报业没有再见到能出其右的人,他的纵横古今中外的视野胸襟,他的一字不能瘦、满篇风雨声的文章,他的决不声张鲜与人争的气度,使他完全不属于湖南。他有些欣赏我的岳阳老乡、其时在《南方体育报》的龚晓跃,但我觉得他们的文章学问不是一个级别的。
黄国华,前文已有介绍。他是品周报总顾问,也是品周报项目的实际舵手。这是一个身怀新闻理想的老人(50多岁吧),能说马马虎虎的中文,在中国投资媒体是他的决策。他在香港是著名的中间派。1997年香港回归以后,他是国内(曾姓领导人)和香港民主派人士之间的联络员,作为回报,他被允许以顾问身份自由出入和“指导办报”。他在担任香港记协主席期间,与中央媒体多有往来,其间结识人民日报社前社长胡绩伟(胡绩伟生平请GOOGLE搜索,敏感话题,这里不表,此人一生最重大的事件,应是粉碎四人帮后,在参加邓叶主持的小群体会议时,向邓出示了一张由人民日报拍摄的、华与江青等手挽手围在毛主席病床前的照片)。
胡葳葳,胡绩伟前妻所生之女,也是老人了。珠江电影制片厂退休导演。小时在著名的延安保育院长大,与众多名人之后交情甚笃。他是《品周报》的影子法人,任广州博容公司总经理。品周报第一次休刊前,她正在北京钓鱼台国宾馆周旋“品周报周年庆”的事情,邀请各界政要参加。我被挑选做晚会主持,却未能成行。
林明达,泰籍华人,声名显赫的“亚洲传媒大亨”,曾与默多克竞购凤凰卫视。他是泰国国王的亲信,是让泰国总理他信下台的“关键先生”。他是品周报的实际出资人。我将引用新华社等的两篇文章来描述这个传奇人物。他在香港创办的亚洲时报,正是由黄国华主持。他和黄一样,有中国情结,他甚至把自己的儿子送到中国来学习,可惜他的儿子始终没有对中国市场提起兴趣。而林明达本人,在享受政治斗争的商业红利很多年以后,现在和落魄的民选总理他信一样,流亡他国——作为斗争胜利方被用来给国民一个交代的棋子。
关于林明达的两篇文章长沙晚报用《品周报》的刊号和泰国人合作的时候,曾专门组团去泰国考察(对方主动埋单),晚报的领导总觉得泰国人是江湖骗子,直到他们来到曼谷海边的办公区域,“非常吃惊”。还当然,他们可能没有读过这两篇文章。
1998年11月《亚洲传媒大亨苦熬金融风暴梦想东山再起》
当事者迷
求神拜佛现在是桑迪解脱痛苦的有效方法。这位泰国传媒大亨如今精神饱受煎熬,亚洲金融风暴把他这些年积累的财富倾刻刮得七零八落。跪在镀金菩萨面前,他找到了安慰。桑迪边祷告,边梦想着重新崛起。“我现在也许是只瘦象了,但毕竟还是只象。”可惜他只是一只瘦去96%的象架了。据桑迪的律师估计,他的净资产在1995年时曾到过5亿美元,现在仅剩2千万了。
桑迪的梦想是成为亚洲传媒大亨,做一个敢向西方同行挑战的出版商。籍助各种关系和扩张雄心,他的出版王国在1997年初时已涉及日报、周报、月刊、杂志、印刷厂、电话公司和电脑制作等。他把这些业务统统纳入自己的M出版集团,属下林林总总约有上百家大小公司,看上去象曼谷交通塞车般混乱。
按桑迪本来的设想,在这张传媒网络的最后一环上,应再加上3颗人造卫星。他原来计划在1998年发射的卫星,造价是4.8亿美元,备有500条数字化电视频道和互联网通讯路径,直接为印度、中国和东南亚的20多亿人口提供服务。 ……
挥金如土……
对《畅销》杂志的投资也是如此。这本美国洛杉矶出版的生活杂志在1991年时眼看就要停刊,正在这时,该杂志创办人兼编辑柯林沃斯遇到了桑迪。午餐桌上,桑迪信手签了张5万美元的支票,以便让该杂志出下期。几年后桑迪竟继续向该杂志投资3800万美元,连柯林沃斯都惊讶不止。 当年这样大洒金钱,对桑迪是眼都不眨的事,因为这些生意从他口袋里掏钱快,股票上涨流进他口袋的钱也快。1993年的最后8个月里,泰国股市翻了一倍,仅这一把就使他净赚了6000万美元。因此财大气粗的桑迪开始创办另一计划已久的核心报刊《亚洲时报》,这是一份英文版日报,总部设在曼谷。 桑迪此次没有进行什么预算。他自己出资2千万美元,先使报纸出版运作起来,之后准备了4千万,用作两年内的预计亏损。该报花钱大手大脚,甚至是愚蠢。 举个例子。该报社派出两位编辑,从相反方向出发,在全球范围内招聘90名记者和地区版编辑。两人事后才发现,各自都在河内聘了一名办事处主任。
谁能想到这头大象忽然又崛起!投资品周报的2004年,他拥有的泰国国家电视台第七频道,也进入空前发展的阶段。财大气粗的林明达甚至为自己的秘书——浙江籍女子的母校,个人捐助一千多万元(品周报项目的合作破裂以后,长沙晚报曾经试图绕过黄国华,联系该秘书,未获回应)。
新华社2006年4月5日《他信下台的关键先生》泰国现任总理、泰爱泰党主席他信是第四代泰国华裔,祖上姓丘,福建客家人。清朝末年,他信的曾祖父来到泰国,逐渐发展成为当地富商。1949年7月26日,他信出生于泰国清迈府。1982年,他信创办了西那瓦电脑服务与投资公司。 1990年,他信的公司上市,基本上垄断了泰国的电视卫星天线和移动电话业务。他信因此成为泰国首富,是《财富》杂志评出的世界500位“大亨”中唯一的泰国人。他信在1994年步入政界。1998年,他建立了泰爱泰党,任党主席。2001年1月,泰爱泰党在议会选举中获胜,他信当选泰国总理。今年初以来,泰国国内反对他信的呼声日高。在此情况下,他信宣布解散下院,定于4月2日举行下院选举。民主党、泰国党和大众党这三个主要反对党宣布抵制选举,而要求他信辞职和支持他信的集会活动持续在泰国各地举行,泰国政局陷入危机。桑滴:化友为敌桑滴·林通坤(即林明达)是泰国的“媒体大亨”,他经营的媒体集团拥有多家报纸和杂志,实力雄厚。桑滴原先与他信私交甚笃。他信担任总理之前,两人作为企业家一直相互支持。2001年他信出任总理后,桑滴旗下的媒体几乎成为他信政府的喉舌,他信内阁多名高官也为桑滴的报刊撰文。但他信2005年3月连任总理后,桑滴渐受冷落。自感“付出许多”的桑滴心生怨恨,在脱口秀栏目《每周泰国》中抨击他信。不久,泰国政府取缔了这档节目。《每周泰国》停播后,桑滴拉拢20多个小党派成立了“泰国人民民主联盟”,并开始组织集会反对他信,集会人数后来突破了10万。此举直接导致他信解散下院、提前举行大选。据新华社
总之,他们来了
和所有雄心勃勃的人一样。黄国华来到了内地。他和财大气粗的大老板林明达一拍即合。在广州成立博容公司,邀请政治背景过硬的胡葳葳女士出任影子法人,先是为亚洲时报做翻译工作,然后迅速展开媒体合作项目。还有一个背景是,此前黄国华刚刚和他的同事,全权负责亚洲时报事务的德国上司发生摩擦——因为黄国华出资为亚洲时报记者徐祥在国内建了一个记者站,却没有向公司上缴任何财务收据。同时,德国人是“到中国内地开展媒体投资”的坚决反对者。那时候的黄国华挺拔、精神,说话同时使用粤语、英语和夹生的国语。黄国华和刘桢寻找合作刊号的第一站选择湖南,和他们两人此前的经历都有关系。一个是湖南人,一个在湖南祁阳寻找过《小石潭记》原址并有艳遇(这个后表)。黄国华承诺刘桢,三年工作期限满,他为后者在阳朔置一间100多万的小型旅馆——这是后者的理想之一。先是找的湖南日报,因为日报提出要解决30多口人的养老问题,谈判一个多月后破裂;接着是长沙晚报,彼时,为品周报前身的《购物参考》恰好正在寻找婆家。长沙晚报提出安置四个人,双方很快签约。合同的大致内容是:广州博容公司全权负责品周报的广告营销运作,长沙晚报负责稿件审查,博容每年向长沙晚报缴纳管理费50万元(另缴纳押金50万元),品周报所有运作费用由博容投入,产生盈利后,双方五五分成。周艺代表长沙晚报出任品周报社长兼总编辑,除了全权对接出资人外,负责稿件的政治把关。刘桢留守长沙编辑部,负责报纸的采编,同时为出资方代表。
蜜月总是很短
与其时另一份报纸《东方新报》(长沙晚报和南京斯威特合作)里的江湖争斗不同的是,刘桢和周艺都很好的把握了自己的身份,两个人都很绅士。尤其周艺。有一次,品周报有一个“司品”的形象宣传广告,广告中是一个司南(指南针),司南指的北方,有个品周报。周艺认为司南应该指南,指出来,刘桢因此小有炫耀地和我们几个记者说起,说司南指北是个常识,周艺从办公室后门进来,听见,如未听见,涵养真好。而且,他没往心里去。品周报在广州著名的中信广场和五羊新城分别租下房子,成立编辑部和营销总部。主力团队来自香港《明报》、《苹果日报》的记者编辑,同时招聘国内来自《经济观察报》等媒体的记者。数位摄影记者为留美博士,C版专栏作家为香港和美国等地的专业人士。单价千元以上的内页封面图片多来自东方IC,报纸在广州日报印刷厂印刷。上海营销团队由一位美丽的留美女MBA领衔。记者站则由首席记者池文峰负责(现为《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同时成立北京、天津、澳门记者站,拟建西安、深圳记者站。面向全国一线城市发行,长沙不在发行城市之列。
也很美好
那是我人生最美好的岁月之一。同事们融洽如一家人。工作压力也不大。我至今还记得,有同事从香港来,周艺带我们去广电边上的农家吃地木耳,还有一次去大托的四季果园。30元一个人的开销。我、周艺、霞霞、芳芳四个高手打正式麻将,刘桢、格格、天喜、杨姐、香港记者们玩戴帽子贴胡子的麻将。想想都内心温暖。很多周五的下午,我和兄弟天喜都能获得半天的假期,去市委宣传部送报纸。秋天的太阳懒洋洋,我们抬着报纸在人烟稀少的金星大道慢慢走。我们被允许用一个月的时间写一个财经深度报道。甚至连周四晚上的例行加班,也充满了诗意。我还记得,自己拿第一个月试用期工资时,旧同事羡慕的口气;当然还记得,刘桢每天中午拿着他从精彩生活超市买来的馒头熟食(那几乎是他的惯例中餐)和我们分享,聊天,他对我的近现代历史启蒙就是在彼时完成的。品周报的每一位记者被允许“完全独立立场地写文章”,绝不阿谀。作为一个全国性报纸,品周报的记者甚至鲜与湖南其他媒体联络。印象当中,只有晚报的王斌上来发过一次名片,再就是晨报的某位人物版的主编来约稿子(说是付稿费,结果不仅不付稿费,甚至连作者名称都换了他自己),再就是,晚报的某位主任“很嚣张”地进来打免费电话,和刘桢干起来了。
那个黑色的5·19
中国足球似乎有个著名的黑色519。巧合了。2004年底我们去广州开年会。我的《伟大的实践,绿色GDP核算》被专业总顾问作为最深刻的稿件获得了唯一的表彰,真使人高兴。见到各地的记者,晚上和大家去酒吧猜拳,也总是赢。然后,一切就开始发生变化。先是上海营销部门的发行主管,把给报摊主分发的30万红利卷走;然后是天津站的记者被原配妻子追杀,带走了报社价值十多万的摄影器材,再然后是公司的内部网站,出现了论战,一方明目张胆仗势欺人地处罚另一方……
2005年5月19日,相信所有品周报人都记得那一天发生的事情。我们的个人邮箱里同时出现了博容法人胡葳葳和行政总监的通告邮件,两人互有针对,但都宣布了一个事情——所有工作人员暂停一切手头事务,听候通知再恢复工作。
起因是:耿直固执的黄国华和蛮横泼辣的胡葳葳干上了。事发一个月后渐渐清晰的版本是,胡渐渐不满足做影子法人,她要兑现权力;公司财务清查出现严重漏洞,胡方拒绝配合进一步清查。黄终止投资,逼胡交出公章,变更法人(作为权宜,黄甚至开出条件,继续给胡与其在公司担任市场总监的女儿崔鲸鲸发放工资)。
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个小风波,会很快过去。除了胡。
回想那段日子都觉得累我真想跳过去。
黄国华通过刘桢在第一时间转告长沙晚报,请求长沙晚报以投资中断为由,终止与博容的合同,自己另注册公司与长沙晚报合作,继续品周报的运作。长沙晚报的回应是,这是你们自己之间的纠缠,你们厘清了再说,置身事外,不愿承担风险。
然后黄和长沙晚报,一个太低估胡了,一个太高看胡了。
胡于21日凌晨抵达长沙。车马劳顿、年事已高的胡直奔人民日报驻湖南记者站,就在品周报的楼上,长沙晚报大楼24楼。她要鱼死网破。她在楼上说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是她告诉长沙晚报,几千万的投资她也能拿到,请长沙晚报等她。别忘了,她是胡绩伟的女儿,胡绩伟和毛主席的秘书李锐可代表了党内的一种力量。
然后是纠缠,等待。敏感,不安和充满希望。连刘桢和周艺之间都很少说话,后来的沟通几乎要我来牵线完成。
两方都有自己的想法和算盘。香港方面认为我是投资者,胜券在握,长沙晚报不积极就再也找不到这么好的投资者。长沙晚报作为党报,不想主动得罪名门之后胡,甚至对胡引进投资心存幻想,同时想,你已经投进的几千万又不是抢来的,你一定会珍惜,我等得起,甚至觉得,即便复刊不成功,这对广告收益过亿元的长沙晚报也是小项目。
要命的是,东方新报同时出行问题。问题严重得多。品周报成了无暇顾及。
后来的事情使双方的小聪明,都成了笑话。胡用一个固执老人的坚忍,不可思议地使这个事情流产。
几乎是三四个月后。周艺开始着急,频频请示晚报集团领导,寻求尽快复刊之道。得到的指示是,对胡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希望胡主动解除合同。周艺甚至远赴北京,与要照顾父亲膝前承欢的老人胡葳葳协商。胡答应发律师函来长沙解除合同,但是一直拖,一直拖。
半年以后,香港出资方香港经理人有限公司(亚洲时报所在公司)的德国人,面谏泰国林明达,请求终止大陆项目,获准。
七个月后,执行主编刘桢卖掉报社的一台打印机后,离开了长沙。
我、天喜等人,继续等待来自香港的“好消息”。同时,在周艺的带领下,为长沙市委宣传部做长沙卡通节的组务工作。
再然后,我去《文萃报》的城市周刊打零工,天喜坚持在这里上班、下班。
刘桢和黄国华此后都几次来长沙。黄国华07年春节前去南京公安局保释亚洲时报记者徐祥,特意辗转来长沙,请大家吃饭。喝了红酒,说了很多抱歉和勉励的话。他是一个善良的老人,真的。他用香港人那一套严谨与真诚来内地办媒体,失败似乎有些必然。但这真的是他的错吗?
令人伤感的是,06年3月,品周报停刊大半年之后,品周报和北京青年报、瑞丽、旅游卫视、VOGUE一起被《今传媒》杂志评为“中国最具成长潜力媒体”——这是一次由读者投票的评选,品周报雄厚的财力使它赢得了这个声名。
而后来的品周报就只有一次次重温这些烧钱的日子了(这个下篇再叙)。
07年12月8日,是我和我的女友相识的日子。这一天,我还见了从香港来的黄国华,他很颓唐,除了英语依然很流利。世事就是如此。
用我当晚写的一则博客,作为上篇的结尾吧——
我必须用这样一篇文章,作为句号、冒号,和对我悲欣交加的12月8日的忠实记录无疑,这一天很重要。未来的每一年,我都要和另一个人一起纪念它。这一天,山西代省长孟学农向全国人民道歉,因为“已死109人”的洪洞矿难。和每一位注定穷窘悲凉的山西行政首长一样。我甚至能想象他面色凝重、哀伤愁苦、踌躇满志又一声叹息的模样。很多日报昨天的标题是“50工友盲目下井营救罹难”。盲目,是穷苦的农民工对待患难工友生命的态度,代价不可谓不惨痛,惨痛的感动!另一个惨痛的联想是,如果那个“不签字的丈夫”,他的妻子和孩子身边,还躺着和他们一般苦难境遇的病友,生命可能因为“盲目”而不是因为理性获救。
矿难是我们这个时代的标志。在我们不同的人生记忆里,幻化出共同的历史意象。攫取、勤奋、挣扎、哭泣、梦想与坍塌。构成编年史的矿难,其实何曾使我们的疼痛麻木——它早已经汇集成关乎社会发展代价的巨大无奈与悲伤,早已堆垒成一种位于地层深处、和人心深处一样的黑暗和恐惧,使我们老去。
见到另一位老人。我等他,在寒风傍晚,他在这个陌生的城市一次次迷路,我在和一国际找到他。真的很老态了。去咖啡之翼吃饭,他只能喝粥,一杯接一杯地喝花茶。彼年,他去永州寻找柳宗元写过的西山小石潭,他带了一个导游,那个女人后来成了他的女朋友。他这次来长沙,要和那个女人的女儿做亲子鉴定,然后决定是否接她们去香港。最后一杯茶时,我们已无话,望着窗外不息的车流,心情复杂地怀想各自的理想。他起身,说,“失败的男人身后,是他的女人”。我的泪一下子涌流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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