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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年,也就是一世。百年老字号,在企业却是凤毛麟角。
广告部杨姐去新闻出版局,某老处长言辞激烈,说,湖南当今的报纸都不能长久:因为大家只为搞钱,不当报纸为事业。
我以为:老字号别无其他技巧,诚实,童叟不欺也。《品周报》里的那个香港人即是这样理解的,并且以别人不能理解的方式实践——烧钱。可惜遇人不淑,理想折翅。可见一个人的事业不行,报纸的成功应该是一群人的事业。
坚持客观的心态、客观的记录和表达,对一份报纸是何其难啊。不说假话,《品》是我见过的惟一这么坚持的:绝不说假的,即便不能负面报道,也要诚实表达。国内其他媒体,谁还能拍拍自己的胸脯是这样的。
党报为某些鲜明主题误导读者从一个错误的角度切入,读到繁荣和正面是一种虚假;不了解真相就胡乱炒作是一种虚假;为了某个商业目的被企业操持,也是一种虚假,更有甚者,如湖南《晨报》这样的媒体,为吸人眼球,故意制造假新闻,便更加是一种假了。
晨报在湖南的成功几乎是假新闻的暴发史。有些像改革开放初期搞大路货批发的商贩,一夜晚的功夫,成大款了。但是它的成功,是短暂的成功,而制造假新闻,成为它的发家史,也是自掘坟墓。
现在报纸的市场化水平其实低得很,一旦放开,湖南列位老大恐怕无一能存。
不自觉想起另一逸事:办公室唐哥在长沙晚报登了一则转让广告,一共接到三个电话。前两个为询问车的,第三个是晨报广告业务员打来,说:来我们报纸登吧,在晚报没有效果的!
传晨报的社长对广告部的人说:你们就要像妓女那样!客户就是嫖客,他们需要什么你们就给什么。呵呵,晨报要卖,所有长沙的媒体就都做不了正经人了。
妓女最擅长就是:为了钱,说武大郎伟岸,说西门庆正气,说,,,,,,
说点真话,传世百年,而不是随便便就百年了,善莫大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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戒掉郁达夫已经很久了。打扫卫生,新开的干红在幽幽夜光里泛着宝石一样的光,成为一种诱惑。取高脚杯。想起郁达夫在日本的“道逢隆儿”,便也成为逃跑不了的习惯。隆儿该是有或者无的吧,烟花本是无情物,莫倚箜篌夜半歌。那些惹人怜爱的日本女优,让郁达夫像怜惜理想“千古文章未得名”那样,怜惜,像一只忽然有了思想的猫躲在角落里舔舐自己的毛。
借着未深的夜,遂记。
酒在倾倒间
便进入最黑的夜了
苦 涩
舌尖收藏所有的言语
然后发现它的咸
没有人看见
酒里有两滴相爱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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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晚凉惬。春花秋月,是诗人的,和情人的。
长智齿。口不能合。疼。
要快快好起来。然后去露营、野炊、划船,去打篮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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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news.qq.com/a/20060830/000119.htm
http://news.qq.com/a/20060731/001097.htm
我从来不是一个民族主义者,从来不是。相反,我常常提醒自己和爱国主义保持谨慎的距离。但看到这样的新闻,我觉得作为一个中国人,被深深的刺痛了!
一早上,我都在想:为什么外国人,不管是英国人还是美国人,日本人还是非洲人,都能在我们的国土上这么嚣张。我不由联想到郁达夫、鲁迅去日本时的情形,他们的切肤之痛最终在20年后演化成一场侵略战争!那时候也是维新啊,西化啊,社会大发展的时候!那时候,一部分中国人拥抱外国人,一部分中国人则将外国人妖魔化。那时候上海最开放也最繁华,把其余地方来的人称呼乡下人。
中国从来善于遗忘!珠海卖春之类事情才屡见,而不鲜!
而且我看到,大家依然麻木,像看电影里杀中国人那样;而且我看到,大家很快便忘记了这事情。
长歌当哭。
永将铭记。为我们多病的国家,真应该做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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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湘同行加我QQ,称友报,并说,他们习惯叫晨报为敌人。忽然想起旧事一件:
晨报早期的广告词(今依然在他的宣传册上屡见)说:从此长沙无晚报。这句话其实不通,自己做了早报,长沙就没有晚报了?逻辑错误,莫名其妙!晨报的同志们显然不可能犯这样的低级错误,其意在长沙晚报,实昭然也。彼时晚报是何等辉煌啊!
晚报后来的广告词是:引领潇湘。呵呵,做为党报,上有湖南日报,自己要引领湖南,显然犯忌。不惜让日报的同志们不舒服,针对锋芒之意,不言自明。
后来我在知情人处得到了证实。
战争曾经很激烈,一直到分出胜负,伤了和气。有些道不相同的意思。但胜负是用行动实践出来的。也是一种启示——挑战来了,做便是了。
也与可能面临各种竞争的读博者们同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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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主持人王燕写一些文章,此才女忙。终于在某个凌晨来短信说,完不成了,只有急就一篇。收下。 虽是离题的作文,却是典型的王燕体,看到这些文字,你很容易想起她的节目。一贴,读湖南电视名人的才情。 张亚飞,你让人尊敬
老实说,“老人”通常不会太喜欢“新人”。
总在化妆室里碰见这个高个子女孩,除了Hi以外,从来没有说过话。私下里也看过她唱歌,唱功的确是了得,只是作为“前辈”,我知道,她在形象上缺乏亲和力,注定她的演艺路会走得艰难。但看得出,她是个喜欢舞台的人,是个内心有欲望的人,这样的新人有点让人怕。 其实她拿到“明星学院”的亚军是2004年,但是她并没有参加2005年的超女比赛。是否动过念想,我不得而知。只是以一个同行的心态,我能想象,去年一年,当她仅仅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观看火爆的超女比赛时,她的内心一定是不平静的,尤其当时她还是一名娱记,每日少不了操刀关于超女的报道,那内心的况味一定是杂陈的。一定会的,一个离开舞台就会失去神彩的女孩怎么能不热爱舞台呢?何况,她还是实力超群的唱将,比台上的大部分超女都要唱得好,我相信这也应该是她对自己的客观判断。 然而,要作出参赛的决定仍然是艰难的。 张亚飞用了整整一年的时间来和自己作战,终于决定参加2006超女的海选。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想,我们是没有聊过天的同事。 我看过她参加完海选后的媒体报道,当然会报道她。这是一个多么特殊的海选超女啊,她已经背了那么多的荣誉,她已经不是一个一无所谓的普通女孩,换言之,她已经没那么输得起了。媒体关注的第一个问题自然是她为什么要参赛。我看过那段回答,小姑娘说:“我没想那么多,我就是喜欢唱歌,我希望有机会站在舞台上唱歌,因为我热爱音乐”,其实这是个挺外交的回答,得体、谨慎,从字面上看不出端倪。然而,如果你看了说这话时小姑娘的眼睛,你会知道,这是一个极其真诚的回答,这个决定也一定是考虑了很长时间的,因为,小姑娘的眼睛里是一种叫做坚毅的东西,通常女人不会有,女孩更不会有。我相信,和自己作战了一年,找了无数个理由,最终一定是这个理由说服了自己:既然热爱唱歌,就应该去寻找舞台,没有什么能够阻挡这种向往。
于是,就有了这个特殊的超女,从海选,到50强,到20强,到10强,到7强,到5强,到长沙唱区第二名,一路的光彩熠熠,一路的如履薄冰。直到昨天晚上离开。
我是在机场候机室看的那场比赛,一个嘈杂吵嚷的地方,一个最不适合煽情的地点。遥控器掌握在其他人手上,等到跳回湖南卫视时,张亚飞已经没有站在台上了。我怀疑自己看错了,仔细的搜寻一遍,还是没有她。我不知道她是怎样离开的,我不知道走的时候她有没有哭,尽管我早已判断过她终究难以留到最后,但真的找不到她了,还是让我猝不及防。
我的心里空落落的。
也许在决定参赛之前,这样的结果张亚飞曾经千百次的想象过;也许即使曾经千百次的想象过,张亚飞的内心也还会有一丝侥幸:说不定能走到最后呢?但是,生活不容侥幸。那个万千宠爱的舞台终究只能属于一个幸运的女孩,现在,她已经不可能是张亚飞了。
娱乐行业从来就是只欢迎成功者的,哪怕一次小小的失败都可能会为自己减分,作为已经出道的新人,张亚飞肯定已经知道了这个行业的势利眼。她的参赛,证明了她的勇敢,明知难为还要为之,这不是一般的勇敢。
通常我们怯懦,并非是因为我们所拥有的那些东西,很多时候我们只是在害怕失去。一个人只要不再害怕失去,往往就会表现出钢铁般的意志,张亚飞无疑是个强者。
勇敢的人大多是有梦想的人,一个有梦想的人,我想,是值得尊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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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说: .....
桌上一株水仙,生机无限。看着我每天殚精竭虑,我能感觉他生出的笑意。都是生命,我无法一如他的从容,也无法不悲喜别人给你施什么样的肥。
.....每天早晨从城市的南郊坐车到北郊,傍晚又从北郊回家去,依然坐车。经过火车站的时候,我总是望向那个高高耸立的钟楼,看着它的秒针节奏鲜明的走,甚至偶尔还能听到正点报音,我以为自己感觉到了时间。
......
一个下午
读几行好诗/把雨水、丁香和还害着羞的女子/编进今夜的梦里/让狂悖和空虚屏住呼吸/让泪水在日日夜夜的守侯中/温馨的纵横
用茶具精心的斟上/终于在没有背景的画面/阅读父母半辈子的艰辛/只看见活跃在我童年回忆/麦田里的阳光/在他们的皮肤上苍老、黝黑
关掉电视、手机和/翻开/最老的那本同学录/如果怀念是因为时日久远/我刚才还听见/上铺翻身的声音
......
从另一个秋天开始。和树叶告别的风,悠扬自远方的歌声,深夜里从窗子里流溢出来的温馨的灯光,此刻都铺在我的纸前,并漫漶于心之底处。
一直自称“他居之客”,既是“也可攻玉”的勉励,更是心在他乡的感叹。但是,心之行走,是随了舞蹈、徜徉和狂悖的,而此刻更像夜半的钟声中停住一只船舶。
在14楼,纸片样的窗页让我无以俯仰。不过我清晰的感觉到,头上是响晴的碧落,白云飘过,小小的鸟儿飞过,一对不怕人的兔子从我的身边跑过。而秋的气息,像初恋的呼吸,透明轻盈的,犹如一泓丁冬的清泉,又好像哪个大雾的清晨,渐渐鲜明起来的城市清洁工的身影。
从另一个秋天开始,还因为从此我的思想以及一切都是有了影子的。哪怕刻意掩饰的孤独,哪怕了然于胸的怜悯。
......火车大概是最快的陆上交通工具了,但是,我在铁路系统的采访却是步履蹒跚。花费很多努力,却始终在这个独立王国的城墙外徘徊。是什么把他们包裹起来?
......
一边是吵闹,一边有人在默默流泪。最近的BBS忽地上演悲喜剧。
没有人问为什么,至少大家都还沉浸在较一时之快意的情景中,如同黑色剧和灰色小说,重看的时候会觉得虚无、感伤和劳顿。但没有把挫折和平庸一起经历过的人是体味不到的,他们只知道阳春白雪和下里巴巴,他们不知道“阴晴交让”始终是大多数人人生气象的主流:都市频道说,有两个民工从二十多米的铁架上掉下来摔死了,“民工明明知道铁架基础的水泥还没有完全凝结,却没有采取任何防范措施”;在编导的剪辑下,接受采访的目击者也称,太不小心了,很沉痛的样子。
倘迅翁健在,或许不只是“出离愤怒”的罢。
最近和公众发生直接联系的大事情还真不少,青年的崇高情感被利用后,不知道能否终而醒悟愚痴是激进也是无知和落后,但我知道,把自己的心献给商纣王这样的英雄还将继续留在代表光荣和梦想的“封神榜”上。
面对另一个英雄文天祥,我们像早期的海龟那样安慰于“我比前贤路已宽”?
......记起,因为一直忘记
因为一直忘记
当春天发髻散乱,爬上最高的枝头
当望夫的石头,被没膝的水摇着肩臂
当一种近乎呓语的疯狂,平静下来
所有风过的地方,都响着爱人的名字
记起。
因为一直忘记
和晨露一起滴落在我衣裳上的
哪个匆忙离开的早上
结成心痂上的琥珀
记起。
一直忘记
在公交车取代长途汽车的日子
记起。
记忆像一个农民工接通妻儿的电话......
和母亲打电话,听得出那边声音里的苍老。
母亲说:“以前不想你,现在开始想你了。屋子傍边的中学新来了一个和你很像的老师,走路的样子,‘神气胡子’和你一个模样,我想你了就常常去看他。”这是母亲和我说的最柔软的一句话。
母亲开始想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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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山山水水写来文章《在长沙寻找一杯完美的咖啡》。于是随她的脚步一处处寻找。直到,昨天晚上那杯爱尔兰咖啡,我觉得找到了。山山水水说,爱尔兰是要冬天饮用的,她要在冬天来临之前先去找个情人。
我却是喝了爱尔兰,忽然觉得有个情人太有必要了。
喝温热的,苦和甜、甘醇和清透都刚刚好的爱尔兰,真的会醉。其余美妙之处,只想回味,不想表达。呵呵,也是奇怪。
30元一杯,刚好一两小时的谈话。正是相谈两不厌的度。共饮多好。
今晚又去。找谁一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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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某个成功男人时候,他一边叙说和结发妻子的患难爱情,一边得意于后来那些“或深或浅”的“真情实感”,也是一种矛盾统一。
于爱情,有不少的思考和不多的实践。整理旧诗稿时候,居然有春诗和夏诗各一首,形成对应。诗歌好坏,倒不紧要了。于是一贴。
春诗:
一只虫子在夜衣裳的纹理上爬行
它要在你我熟睡的时候
悄悄的靠近更深的真理
找到那个不会被光亮嘲笑的漆黑
把独自揣了很久的爱藏在那里
它还听见
花在风中呼吸
星星凝结成露珠
草和叶子相互摩擦的声音
它笑一笑
沿着梦滑过的印痕
俯下身去。
夏诗:
夜色落幕的速度
一杯酒从深,到浅,而无的速度
身体从摇摆到疲倦的速度
睫毛颤动的速度
从我
到你的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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坠落有个加速度。堕落也是。
辽宁女子为所谓几个钱,注册“一夜情”、“包二奶”为保险套商标,说是受中央一套的启发。想起伊索曾经借一对猫母女的口说:恶源于生命相互的启发。
善欲人知,必非真善;恶欲人知,定是大恶。
到处都是“非真善”,慈善家先借人以臂,再还人以手,成了众人的楷模!媒体失掉灵魂,一张嘴每天蒙太奇的一张一合!前段时间读长沙晚报《寻找吴发秦》,那么朴实的文字让我读出了感动。
大恶的步骤是:先有几个先驱,众人笔伐口诛,然后有不同的声音,打着人文的旗帜为恶提供理论;然后是偷偷的模仿,成为潜规则,成为默契;然后社会在认同,达致共谋;最后出台政策,立法之宗旨为引导有序的市场。MBO是,社会达尔文是,娱乐场是,官场是!
人类的尊严在于善良的积累。人类越来越追求自然本真,代价就是人必须回归动物性?!
五千年前,人类发明了绳子,用来记事,也用来刻度尺寸,丈量灵魂。然后有了文明史。每个人必须有这样一根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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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情总被无情恼。总想,苏东坡何以写了这么首词,他的词,这一首是我惟一没能读懂的。多情,比滥情少一点;而无情,多是用情专一的原因。为什么不让多情者恼一恼,这是应该的惩戒。
弟弟去重庆读书。将行。我嘱他:要去的是美人窝,祝贺;将来失恋,要喝酒,定来长沙,哥哥陪你。呵呵,知道会有的。真希望你能游刃有余,至少不要因此乱了生活,但。
又嘱咐:用情专一,用情缜密。谈一次恋爱,然后和爱的人结婚。倘不,生活就开始残缺了。弟弟笑得腼腆,又似是而非,很憧憬的样子。
准备创刊号,真希望这个全力孵化的雏儿,发出的第一声啼叫是清脆响亮的。想起,和天天去吃饭,那时候盼《品》归来,说,等品回家,我们要拼命干一干,执长沙时尚之牛耳。我想若有人听见是哂然的,但我和他是真心的。
然后就看见天天,日日,天天,心无旁骛的用全部的努力在实践这句话。我和他,两个老去的男人,虽然一个幸福,一个不幸,但有共同的理想。在我们老了之前,为品赢得更多的口碑,也为我们自己。
品,三口之家。仿佛是一夜之间,新的老的面孔,这个家热闹起来。都有很和善的笑,很熨贴的说话。为一个共同的方向,柴米油盐,,,!!!
我们用情专一,呵呵,多情的读者总是不会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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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地址的信
(本文有删节)
高尔泰
一
孩子,我在给你说话,你听得见吗?
我希望你能。但又怕,你不能。
记得吗?你母亲下葬后的第二天深夜,我抱著你,到沙漠边缘她的新坟上探望。
那时,你只有三岁。眼睛里含著一种和年龄不相称的严肃和忧郁。我至今记得你那眼神。我相信,你也一定记得,那清冶清冶的月光,和虚含在月光中的、无边无际的荒凉。
我们搭便车,从敦煌出发,经安西、玉门、嘉峪关回到酒泉。路上都是戈壁,川原一望萧索。车子颠簸的厉害,你被震得头疼,晕车、呕吐、不吃不暍,又睡不安稳。夜里醒来,直哭。
我们到了五七干校。
五七干校是大人们接受思想改造的地方,做什么都是集体行动。你没有玩伴,没有玩具,没有图书,没有好吃的东西,没有好玩的地方可去,每天磕磕绊绊跟著我们跑。我们出工你跟到地边玩沙子和石头,灰头土脸像个泥人。我们开会你在会议室里钻来钻去,呼吸浓稠的二手烟……就像生长在铁皮屋顶上的一叶小草。
开饭时你跟著我们进食堂,一个月难得吃上一、两次肉菜。有时菜里肉少,我把我碗里的肉往你碗里夹,每次你都要说,别,爸爸,你也吃。旁边的人听了,都要夸你懂事。
西北常刮大风,黄埃漫天。你不能同我们一起下地,自个儿在寸草不生的大院里东站站西转转。天黑下来,就到路边等我。收工路上,我老远就望见你垂著手朝队伍的方向眺望,小小的身影在苍茫的暮色里一动不动。近了就跑过来,仰起脸,张开手,要我抱。
一次,我抱起你时,发现你嘴里含著一块肉。以为那是拾来的,不问情由大发雷霆。说你不怕脏吗不怕病吗不怕丢脸吗……恶狠狠吼叫一通,喝令你立即吐掉。你一直静静地看著我,吐掉以后你说,肉是中午我给你吃的,最后一块,含著吮吮滋味,玩玩么。
我向你道歉,请你原谅,你哭了。哭得那么委屈那么伤心,嘴唇都乌了。我一手抱著你,一手握拳在自己头上擂,说,爸爸坏!打爸爸!
你哭著连连遮挡,说不打不打,但反而哭得更凶了。
我也掉了眼泪。
二
后来干校给了我一个单间,有台子板凳,还有一个炉子。用你的话说,那就是我们的家了。虽然简陋,我们在里面制作玩具,讲童话故事,画彩色连环画,倒也快乐。可惜墙是土墙,那些画无法上墙。可惜早出晚归,能待在家里的时间太少。
有一次,小秋收回来的路上,我们捉到一只小剌猬,只有拳头那么大,脸和脚都是粉红色的,眼睛大而亮,鼻子能动,一耸一耸的。给什么都爱吃,可爱极了。它长得很快,养了两个月,忽然不见了。门窗没破坏,地上和墙上也没打洞,不知道怎么的就没了。你猜是屋里有个无形的东西把它吃了,从此不敢单独在家。
那年年底,干校排歌舞,出墙报,布置会场,准备庆祝元旦。没个会画画的不行,我也得去帮忙,跟著熬夜。我不睡你就不睡,在那里添乱。夜深了,我送你回家,你直到我答应了不再回去才上床。我和衣躺著拍你,你问我为什么不脱衣服,是不是等你睡著了还要出去?我说不会,等你睡著了我就睡。你相信我,不久就睡著了。我轻轻地起来,轻轻地封上炉子,灭了灯,穿过两个大院,又回到会议室。会议室的窗玻璃上,结著厚厚的一层冰花。虽然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又烧著两个红红的大煤炉,烟囱呼隆隆吼叫,大家还是觉得,从门窗缝里钻进来的夜风,像剃刀片一般的锋利。突然大门洞开,涌进团团白雾,你大哭著冲进来,浑身上下光溜溜连鞋都没穿。满屋子人声顿息。
我大吃一惊,疯狂暴怒,抓住你狠打屁股,狂叫著问为什么找死。你哭得张大嘴巴,好半天出不来气。
几个阿姨上来开交,批评我脾气太坏。我不答,用大衣包起你,抱著在炉边烤。你坚持把手伸出来,捉著我的一个手指。透过老厚的羊皮,感觉到你在一阵阵颤抖。后来你睡著了,小手仍捉著我的手指。望著你冻得青紫的小脸,和微微地一动一动的手指,我想我真是个浑蛋。我想,深夜里一个小女孩赤身露体光著脚丫在冰天雪地里奔跑的景像,即使天上的星星见了,也定会骇然惊心。
好在那一次你没感冒生病,也是大幸。
第二天一觉醒来,你又说又笑,把这事忘了。我仍然感到惭愧和痛心,自称坏爸爸。你回答说,不,不是,爸爸好,爸爸好得很。
那时的我,好像有点儿神经兮兮,不知怎么的,眼睛里就有了泪水。
三
我和你母亲,是1966年三月在敦煌文物研所结婚的。六月文革大恐怖来时,我首当其冲。她带著我的文稿,到你外祖母家避风。你外祖父是著名的内科医生,在敦煌医院当院长。你妈刚回去,他就成了反革命。家门洞开,市民红卫兵进进出出,抄家打人没日没夜。
你是1967年元月出生的。正逢灾难的高峰。那时我以为,灾难不会长久。我想暴政的原则已经推行到了极端,无法再照样维持下去。所以虽未看到亮光,总觉得隧道已到尽头。你的名字高林,取自陆游《残冬》诗中的一句:“已见微绿生高林”。以为将会看到,新树的繁枝在春风里摇曳。历史是许多偶然因素的随机遇合,无法预测。主观愿望影响客观判断,无异自欺。
我不知道,你在母腹之中,是否能感受到母亲的焦虑和惊恐?是否能听见外面的吼叫和呻吟?我不知道,在你新来乍到混沌未开的心灵中,那些噩梦般的镜头,那些狰狞的笑,快乐的围殴,黑夜里在手电光下一闪一现的鲜红的血,以及每次试爆原子弹以后,那些戴防毒面具穿密封服、在大街上测量放射性微粒浓度的防化兵,会留下怎样的意像?
你的几张婴幼儿时期的照片,我们逃亡时都带到海外来了。每当我凝视它们,都要注意到你那不像是儿童的眼神:那么严肃,那么忧郁。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意像集合的折光反映?
原以为把你送回江南故乡,有祖母和二姑妈照顾,有表哥表姐作伴,你会过得舒适一些。不料你一去就生病,接连不断。祖母和二姑妈一趟趟赶长途汽车,带你上南京鼓楼医院。每天背你进背你出,为你另做无盐而又营养的饭菜。
由于有病,你比表哥表姐得到更多的关心。也由于有病,你不能像他们那么快乐。每年一次的探亲假,我回到高淳,带你们到野外去玩儿,看到他们奔跑叫喊而你在后面慢慢地走,心里很难过。
我的第二次婚姻,带来无数矛盾冲突。原以为这只是大人们的悲剧,没想到也是你的。我一年有十一个月在外地,那些争吵都听不见。回到高淳卷进去,一个月都受不了。而你一年到头,不知要受多少!封闭小城,没有隐私,街头巷尾流言蜚语不知凡几,更没有人想到要回避小孩子。我一句都听不得,而你一年到头,不知要听多少!记得那年回去,祖母姑妈为了息事宁人,要你改叫我舅舅,你不肯,坚持叫我爸爸,我很感动。但是这一切会使你多么伤心,却没好好想过。
四
祖母姑妈万不得已,带著你们离开淳溪镇搬到乡下。千辛万苦,又是一番风雨,一番狼藉。好在到你能上学的年龄,除了有时头疼,你的病大都好了。能够和表哥表姐一同,每天带著午饭到城里上学。来回十几哩地,得要起早摸黑。江南多雨,往往道路泥泞,圩堤上更是滑。
那年回淳探亲,在城里借了一辆自行车骑到乡下。你们正放寒假,个个争著学骑。你小,回来时别的孩子都好好的,只有你跌得脸上手上一条条擦痕透著血丝。叫你别去了,不听,赖著要去。旧伤刚好又有了新伤。过年穿的新衣,也撕了几个破口。
五六天后你能骑了。我到稻场去,见你握著把手站在踏板上,一只脚从车杠底下斜伸过去蹬另一个踏板,一扭一扭蹬著飞转。别的孩子都没练会,只能在场外边看著你骑。我想这就是不怕痛不怕跌的结果。有一天你回家来浑身湿透冶得直抖,原来你离开稻场越骑越远,在田间小路上冲进了一个池塘。
我和祖母,还有二姑妈都很欣赏你的勇敢顽强,但是祖母嘱咐,不要称赞你,免得你越加没个遮拦。我嘴上没说,心里是高兴的。
更使我高兴的是,你在学校里,虽然有时头疼,成绩一直很好,在班上名列前茅。
七十年代末,我和二姑妈先后获得了所谓的“平反”,恢复名誉,恢复工作,命运开始好转,但祖母却逝世了。你跟著我东奔西跑,不断更换学校,进出陌生的城市和人群。北京十一学校,兰州大学附中,甘肃师大附中,四川师大附中,都是名牌重点中学,中途插班,你都能很快赶上,挤入前三名去。
我真为你骄傲。
那时候,你常常说,你常常梦见飞翔,梦见自己像鸟一样在天上飞翔。你常常仰望著高空的飞鸢,平展双臂想像同它一样。我在童年和少年时代,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体验。青年时代死地生还,最美丽的憧憬都不过是隧道尽头的亮光。
你一定不知道,你那些无心的话语和自然而然的动作,是怎样地把我的人生,高扬到了抒情诗的境界。
五
你仍然有时头疼,四处求治,找不到原因。北京天桥医院,据说是国内脑科最好的医院,据说是国内最权威的脑科专家,他们没查出器质性病变,诊断为神经性头疼。但久治无效。
1985年夏天,一个闷热的黄昏,果果来帮我们修理电炉。你一直在旁边看,同他又说又笑。他走后,你叫我到三楼窗口,指著他肩膀宽阔的高高背影,说你看他,好英俊哦。我吃了一惊,好像是突然地发现,你长大了。
那年你十八岁,在川师附中上高二。
果果的父亲苏恒教授是我的朋友。我知道,他们全家都喜欢你。就问你是不是喜欢他,要不要我替你通个气?你说别别别,我不爱他。我要是爱他,我自己会说。你说男人的价值不在英俊,而在头脑。我又吃了一惊:完全没想到你会说出男人的价值之类的话。
你高中毕业,即将去天津南开大学读书,明朗的前景冲淡了灾难的阴影。随著行期的临近,你洗补衣被添置用品收拾行李,脸上渐渐有了笑容。我很高兴。
我完全不知道,在“反自由化”运动中,有人整理了我的材料,向国家教委告状。开学前夕,南开组织部长王昆和中文系办公室主任刘福友先生先后告诉我,南开由于录取你,受到国家教委的批评,不得不取消了你的名额。你拒绝接受事实,坚持要去上学。几天后突然失踪。在车站找到你时,目光呆滞,言语异常,送医院检查,诊断为精神分裂症。
六
第一次到病院去探望你时,你已清醒。脸有些浮肿,眼神忧郁,反应迟钝。两个脚后跟都破了,血肉模糊。问你脚怎么破了,你说你不知道。
去问医生,说是你要冲出院门,他们抓住你打了一针,拖你回病房时,在地上和楼梯上磨的。
我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记起那年你母亲下放去世,我带你离开敦煌农村,公社干部不给转粮、户关系,说小孩子长大了是个劳动力。我据理力争,才办成了。“迁移证”上的“原因”栏里,用褪了色的墨水,潦草地写著“投父”两个字。虽是公文词汇,仍使我感动莫名。
想不到“投父”的结果,竟然如此。“投父”以来,我一直没能好好照顾你。“平反”后虽把你带在身边,但基本上是你上学,我写作和教书,各自努力。甫从深渊出来,我各方面压力很大。加上一肚子的愤怒和悲哀,总想呐喊,总想论理,总想唤起人们的反抗意识,日夜写呀写,忙乱而烦燥。招来一连串新的迫害,生活一团糟,离婚官司一打好几年,让你也跟著受罪。
你是个好孩子,刻苦用功,成绩优异,我为你骄傲。但是你有什么烦恼,有什么心愿,我既不知道,也没想到应该知道。
我不会做饭从不做饭,等你放学来,就一起到学校食堂吃大锅饭。从来都没问过,你爱不爱吃这个,有一次你告诉我吃馒头吃腻了,我都没往心里去。
记得那年在兰大,听说师大附中的升学率比兰大附中要高,你坚持要我找关系给你转了学。师大很远,临走前夕,你一件一件检查我的衣服。把所有的破口都缝合了,所有缺失的扣都钉上了,所有肘、膝、领口,袖口磨烂之处,也都补上了颜色近似的布·看到你薄暮时分坐在开著的窗前一针一针缝补,我心里十分感动。但是竟然没有想到,起码应该,说一句感谢的话。
许多年就这么过来了。
甚至你出院归来,我痛心疾首之余,也还常要忘记,督促你遵医嘱按时服药。
医生嘱咐,闲在家里不行,得做点工作分心。川师人事处以照顾你的名义,向劳动局要了一个工作名额给了别人。这事我到南大以后才知道。南大答应给你安排工作,由于我被捕入狱,他们也没有兑现。这事我出狱以后才知道。
知道了也没办法,只能怪自己无能。只能抱著深深的歉意,说一声:孩子,对不起!